央视热播历史大剧《江海潮生》,以晚清甲午风云为时代底色,全景式还原张謇跌宕壮阔的一生。跳出单一“实业家”的标签,剧集把一个状元的士大夫抉择铺展开来,从政的理想求索、从商的艰难拓路、从文的文人风骨、从教的济世担当四条线索彼此交织,立体再现了这位近代先贤“父教育、母实业”的救国理想,也为当代观众留下跨越百年的精神启示。

从政之路,是张謇青年时代的理想起点,也是他看透时代困局之后主动作出的精神突围。寒窗二十五载,张謇41岁高中甲午恩科状元,授翰林院编修,踏上传统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仕途坦途。剧中细致描摹他初入京城,满怀改良救国的热忱,参与公车上书,直面朝堂腐朽,痛陈时弊,弹劾庸碌官僚,寄希望于庙堂之上推动国家革新。可甲午战败的国耻击碎了他对旧体制全部幻想。晚清朝堂积弊深重,官场派系盘根错节,空谈变法难以落地,朝堂之上的宏图,抵不过民间百姓流离失所的现实。

剧集并没有简单把张謇写成一个对政治彻底失望的避世者,而是写出他思想的蜕变:不是放弃救国,而是放弃依靠旧官僚体系救国的路径。他写下“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,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”,毅然转身离开京城。往后岁月,他仍深度参与时代变局,投身立宪运动,周旋南北议和,出任民国实业总长、农林工商总长,却始终不迷恋权位。当见识到军阀混战、帝制复辟的乱象,他再次决然辞官,把救国的希望从朝堂转向乡土大地。从政的经历,让张謇看清旧制度的沉疴,也塑造了他立足现实、不尚空谈的行事底色,这是他日后兴办实业、启智办学的思想根基。
从商之路,是张謇最惊世骇俗的人生选择,也是整部剧集最富戏剧张力的叙事主线。在“士农工商”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,状元下海经商,在当时被视作离经叛道的抉择。《江海潮生》拒绝爽剧式叙事,毫不回避近代民族实业举步维艰的生存困境。创办大生纱厂的路上,张謇处处碰壁:四处募股却屡屡受挫,官商相互推诿,洋商凭借资本与关税优势挤压本土产业,乡绅猜忌、资金断裂,一次次站在破产边缘。镜头真实记录他奔走上海、南通之间,四处求援,尝尽商海冷暖。

张謇办实业,从来不是为一己富贵,而是践行“棉铁主义”的救国蓝图。剧集清晰展现他的产业逻辑:兴办纱厂,开辟通海垦牧公司,开垦沿海滩涂种植棉花,打造完整本土产业链,摆脱外国对原料与市场的把持;继而拓展榨油、面粉、冶铁、航运诸多产业,以产业发展养活一方百姓。难能可贵的是,剧中刻画出张謇独特的企业家格局:企业赚取的利润,没有尽数落入私囊,而是源源不断流向教育、慈善、公益事业。实业是根基,是“母”,为教育兴邦提供物质支撑。尽管身处乱世,受战乱、外资冲击,晚年大生体系走向衰落,但张謇以实业安民生的探索,写下了中国民族工商业早期艰难求索的真实注脚,让后世读懂近代爱国企业家的家国担当。

从文之路,刻在张謇的骨血之中,是他一切事业的精神源头。作为传统科举制度淬炼出来的士子,张謇饱读经史,诗文、策论、书信、碑记留下数百万字的文稿,儒家经世济民的理想贯穿他全部人生。剧集多处运用细节呈现他的文人底色:困境之时提笔明志,在和友人书信当中抒发家国之忧,面对乱世坚守读书人的良知与气节。但他的“文”,绝非书斋里面的吟风弄月,不是脱离现实的空谈义理,而是主张文章要关切社会、救济民生。
他打破传统文人重义轻利的偏见,重新定义读书人的价值:真正的士子,既可以立言著书,也可以躬身实干。剧中可以看到,即便终日奔波建厂、筹款、处理繁杂实务,张謇从未放下笔墨。他把对家国的思考,写进策论,写进办学章程,写进地方自治的构想。传统士大夫的人文理想,不再局限于朝堂奏疏、诗词文章,而是转化为改造乡土、开启民智的社会实践。从文的底色,让张謇区别于纯粹追逐利益的商人,理想主义的人文光芒,始终照亮他实业与教育的道路。

从教之路,是张謇一生事业的归宿,也是“父教育母实业”理念的最终落点,是整部剧的精神内核。张謇深刻洞察,国家的落后,不只是器物、产业的落后,更是国民智慧的闭塞。没有新式教育,实业就缺少人才,国家便没有未来。剧集用大量篇幅展现他办学的艰辛:在实业尚且步履维艰的时候,就挤出资金兴办新式学堂,创办全国第一所师范学校通州师范,打破旧式私塾的桎梏;兴办农校、纺校、医学专门学校,根据产业发展培育本土技术人才;兴办中小学,普及基础教育,还开办育婴堂、养老院,把教育和社会公益融为一体。

他所理解的教育,不只是读书应试,而是培养能够建设国家的现代国民。实业创造财富,财富反哺教育;教育培育人才,人才又反过来赋能实业,实业与教育二者互为表里,形成一套完整的救国闭环。以南通为试验田,张謇把一座普通江北小城,建设成为近代文教兴盛之地。百年回望,他兴办的诸多学校延续至今,依旧惠泽后世。
纵观全剧《江海潮生》的可贵,在于没有把张謇塑造成完美的圣人,而是还原一个有迷茫、有困顿、受时代局限的实干先行者。从政,他看透旧体制,放弃庙堂高位选择实干救国;从商,冲破世俗偏见,在夹缝之中拓荒民族工业;从文,坚守士人的家国风骨,把经世理想落到大地;从教,倾尽毕生心血启智润心,播种现代文明的火种。
百年潮声回响至今。张謇留给当代最重要的启示,便是家国担当:爱国从来不是空洞口号,而是立足脚下土地,做一分一毫实实在在的有用之事。作为一名南通人,从上高中时期,就目睹张謇在如东大豫镇广场雕塑像长大的我;今天又在央视电视剧中, 重温张謇的一生,最能读懂他从政、从商、从文、从教多重身份背后不变的初心,也正是这部历史剧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时代价值。
作者简介:

丁康权,笔名逗号,电视记者编导兼制片人、文化学者、经济评论家、商会会长、政协常委。
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;
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、无锡市滨湖区作家协会主席;
江南大学客座教授、逗号书院创始人。
著有诗歌集《寻梦的时光》《旋转的硬币》;散文集《寻梦的时光》《从笔尖中走来》;散文新闻评论集《寻梦的时光》五部著作,主编三部专著作。
获奖情况:《江阴与昆山对话》曾获中国新闻提名奖;并荣获江苏省人民政府社教类电视一等奖;《买壳上市启示录》《3亿何以控制21亿》分别曾荣获江苏省电视一、二等奖;
文学作品散见于《诗歌月报》《扬子江诗刊》《中国改革》《90 年代江苏青年诗人诗选》《金秋时节▪诗歌选》《解放日报》《金山》《太湖》《三角洲》《连云港文学》《江苏作家》《无锡日报》等全国性杂志报纸,发表各类文章超过200万字。